大块头子洛的1/3人生

子洛生下来就是个大块头。
八斤九两的女孩,在一堆婴儿中间,哭得最猛。
子洛10岁。嗓门大,气运丹田,声传九里。她站在学校操场的一头,越过乌泱泱的人群,一嗓子就叫来了小伙伴。因为个子窜到一米六,无论在大院还是学校,她都是孩子王。但她的烦恼很多,其中之一就是: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垃圾桶和拖把扫帚旁边。
子洛11岁。在夜以继日的生长痛的折磨中,长到了一米七。紧接着,她迎来了人生的初潮。殷红的鲜血如幽魂一般,潜伏在她的体内,让她第一次对生为女人感到畏惧和委屈。
她不再想做孩子王了,不想隔着人群放开嗓门,更不想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。
子洛13岁。被选进校篮球队。带队老师瞄了一眼,就看中了她,仿佛命中注定,顺理成章。她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训练,为了掩饰自己过早到来的羞怯,她只顾站着投篮。渐渐地,她手中的篮球,像长了眼睛一般,脱了手就直往篮筐里钻。
大块头子洛的1/3人生

因为个头高,加上有那么点儿天赋,子洛很快从校队到了区队,最后到了市队。篮球,就像是偶然闯入她生命的一头野兽,把她原本渴望的娴静的青春期打得粉碎。阳光底下奔跑,篮球场上流汗,穿着松垮的队服,梳着齐耳短发,原本不是子洛希望的样子。
进市队那天,全家人聚在桌前庆祝了一番。子洛的爸爸喝醉了,口口声声说: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,老爹我就知道你会是这块料子!子洛没有碰酒,她几次想开口告诉他们,自己并不爱篮球。几次都咽了下去。
她的照片被嵌在学校走廊的橱窗里。她走在校园里,身后总有不懂事的小孩围着她跳来跳去。开始是新鲜的,甚至有点儿自喜,后来就感到厌烦。
一天,她准备下楼训练,路过一间教室,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。她把耳朵贴在门上,更加清晰了!像闲云,像流水,像穿梭于丛林中的精灵。门开了,几个女孩架着小提琴的温婉剪影,在窗子透进来的阳光底下,如梦似幻。她几乎是认定了,加入了她们。
她终于找到了那种自由的感觉,虽然自己的指法和弓法拙劣不堪,但每次小提琴架在锁骨上,她都感到自己心跳加快。她盼望有朝一日,自己的双手可以将它征服。
练了快一年,子洛终于可以熟练演奏简单的练习曲。最后一次表演彩排,老师还是把她从舞台上叫下来——她太高了——整个队伍里太显眼。从此之后,只要是站着表演,她都不在其中。
子洛原本下定决心,放弃篮球改学小提琴。这么一来,她赌气不再练琴。
她继续篮球训练。渐渐地,她似乎爱上了整个赛场周围雀跃的人群,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。下了场,有人熟人一样拍她的肩膀。她是教练的骄傲,也是父母的骄傲。只是,她从未为自己骄傲过——哪怕一秒。
后来,子洛长大了,成年了。所有人都说,她是为篮球而生的,果真如此么?她躺在黑夜里问。
似乎是了,就是,一定是。她试着说服自己。
20岁之后,子洛的时间过得飞快,训练、球赛、赛后的酒席。她的青春时光,除了篮球,什么都没留下。她都忘记了,自己的这双大手,当初是怎么按在琴弦上的。
子洛30岁,伤病一身,退了役,做了教练。她嫁给了赛场上认识的球迷,一个矮她大半头的文弱男人。男人有心,把她赛场上的照片、篮球、奖状、奖牌和奖杯摆在制作精美的玻璃柜中。
那玻璃柜,在他们的客厅一角,落满灰尘。它高大而落寞,如同子洛黯然而过的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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